铁骨今年五十有七,一头花白头发被山风吹得凌乱,脸上皱纹纵横,只有那双眼睛,偶尔还会闪过一丝剑锋般的寒光,他是蜀山剑宗最后一位剑奴,是这片废墟最后的守夜人。
三十年前的那一夜,他永远记得。
满月悬空,却照不亮蜀山的黑暗,血光映红了整个山门,剑鸣哭喊混成一片,师兄弟们一个接一个倒在血泊中,他亲眼看着自己的师父——剑宗宗主孤鸿,被一剑穿胸。
那一剑太快,快到他甚至看不清剑的轨迹。
他只记得,那道剑光刺穿师父胸膛的瞬间,师父朝他看了一眼。
那一眼的含义,他想了三十年。
“铁骨,你在想什么?”
身后传来的声音,是一个背着背包的年轻人,铁骨没有回头,自从蜀山剑宗覆灭的消息传开,这三十年来,时不时就会有这样背着背包的年轻人,不远千里来到这里,寻找传说中的剑法,寻找那一道据说能够破天的剑意。
他们大多以为剑宗覆灭时留下了什么绝世秘籍,或者藏了什么无敌的剑法,他们总是希望自己会成为那个幸运儿,找到什么惊天动地的秘密。
也不想想,要是真有那种东西,三十年前剑宗就不会覆灭了。
“前辈,听说您是唯一一个从那个夜里活下来的蜀山弟子,能给我讲讲吗?”年轻人凑过来,满脸期待。
铁骨终于转过身,看着这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,面皮白净,手里握着一把崭新的剑,宝剑灿然,剑柄上的宝石在阳光下闪光,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好货。
“我没什么可讲的。”
铁骨转身往山下走,年轻人急了,快步跟上:“前辈,我可以付钱!只要您愿意讲,多少都行!我在江湖上听说,当年蜀山剑宗之所以覆灭,是因为宗主孤鸿练成了一招能够破天的剑法,那剑法太强,引来了全天下的觊觎……”
“放屁。”铁骨头也不回。
“我是听说的,有人说是天外来客,有人说是……”
铁骨突然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年轻人,他眼中寒光一闪:“你知道蜀山剑宗为什么覆灭吗?”
年轻人愣住了。
“因为一道剑痕。”
铁骨没有去主峰,而是走向后山的一个小石洞,年轻人跟在他身后,看着这破败的石洞,一脸疑惑。
“你口口声声说想学剑,那你告诉我,你觉得什么是剑?”铁骨问。
年轻人毫不犹豫地答道:“剑是武器,是杀伐之器,是侠客的胆……”
“你错了。”铁骨打断他,“剑,是心。”
铁骨带着年轻人来到后山悬崖边,悬崖上有一道深深的剑痕,足有三丈长,深入崖壁丈许,剑痕的边缘早已被风雨侵蚀,但依然能看出当年那一剑的凌厉与决绝。
铁骨伸出手,轻轻抚摸着这道剑痕,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,他的手微微颤抖。
“这道剑痕,是三十年前那场大战留下的,准确说,是那场大战开始前留下的。”
年轻人正要追问,铁骨继续说下去:“三十年前,我们宗主孤鸿,是一个痴人,他一生耗费在剑道之上,不理世事,不问江湖,甚至连宗门的事务都很少管,他的世界里,只有一件事——剑。”
“他不喜欢杀人,出门连剑都不带,他用一根树枝就能击败来犯的强敌,他觉得那才是剑道的真谛——以己之力,化万物为剑,他经常说,你要是真的把剑道练到了极致,一根枝条,一片叶子,甚至是一滴水,都能是你的剑。”
“可是他不愿意出剑。”
“他年轻的时候行走江湖,一剑斩断了秦岭的瀑布,水停了一个时辰才重新落下,那一剑被称为‘截天一剑’,他从此一战成名。”
“后来呢?”年轻人的眼睛亮了起来,他听过这个传说。
“后来?”铁骨苦笑,“后来他就再也不用剑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杀心,那时候年轻气盛,用剑杀了不少人,杀了人之后,有时晚上会睡不着,他说,剑是用来活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,可是他手里沾满了血,说什么都晚了。”
铁骨叹了口气,指着那道剑痕:“三十年前,江湖上出现了一个人,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,也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,只知道他杀遍了各大门派,取走了各大门派的剑谱,三年的时间,他一人一剑,踏平了十二个门派,无数高手死在他剑下。”
“他自创的剑法叫‘破天一剑’,据说能刺穿苍穹,斩断因果,可是没有人见过他完整的剑法,因为见过的人都死了。”
“他来到了蜀山剑宗。”
铁骨深吸一口气:“那一夜,满月悬空,那人立于蜀山之巅,白衣如雪,他要见我们宗主孤鸿,说要领教蜀山剑法。”
“宗主孤鸿出关了。”
“他一生最不愿意出剑,但那天晚上,他破例了,因为那个人的剑,已经杀了许多无辜。”
铁骨闭上眼睛,仿佛又回到了三十年前的那个夜晚:“两个人站在这悬崖边上,相对而立,没有多余的话,没有多余的动作,就像两座山在对峙。”
“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宗主如此凝重。”
“他们交手了。”
铁骨睁开眼睛,眼中全是回忆的光:“我从未见过那样的剑法,招式快到看不清,剑气纵横,整座山都在颤抖,岩石被切开,古树被斩断,就连天上的云,都被剑气撕成了碎片。”
“宗主和他大战了三百回合,不分胜负,可就在这个时候,宗主看到了一件让他彻底心碎的事。”
“那个人使出的每一剑,都是蜀山剑宗的剑法,只不过比他更高,更快,更狠,更绝。”
铁骨指着那道剑痕说:“宗主那时候才明白,他与这个人,其实同源同流,只不过一个选择用剑救人,一个用剑杀人。”
“他说:‘你练到了我一生都在追求的境界,只可惜,你走错了路。’”
“那个人问:‘什么是路?你能杀我,我就是路。’”
铁骨的声音变得沙哑:“那一战,那个人最后用出了破天一剑,那道剑光从山脚一直斩到山顶,留下了一道三丈长的剑痕。”
“宗主挡了下来,可那个人却在他耳边说了一句话,让宗主动摇了。”
“那个人说:‘三日后,我必来取你性命。’然后他就走了。”
“三天后,他带着一把没有开刃的剑,踏进了蜀山剑宗的大门。”
“他没有出剑,那一战,他只用剑柄,就震碎了在场所有人的剑。”
“他只出一剑。”
铁骨的手颤抖得厉害,他指着悬崖:“那一剑,是真正的破天,剑光冲天而起,把天上的云海都劈成了两半,剑光久久不散。”
“可剑落下时,却刺进了他自己的胸膛。”
铁骨望着悬崖,久久说不出话来。
“宗主在最后一刻收回了剑,可那个人却说:‘你不杀我,我终究会杀了你。’”
“宗主问他为什么。”
“他说:‘因为我看到了你心里真正的剑,不是用来杀人的,是用来救人的,可我练了一辈子,练的都是杀人的剑法。’”
“他说:‘我杀了太多人,已经回不了头了。’”
“宗主沉默了许久,最后说:‘可是我不想杀你。’”
“他想把自己的剑心渡给那个人。”
铁骨的声音颤抖得厉害:“可是那人说:‘你渡不了我的,因为你心里住着的,是天下苍生,而我心里住着的,是我自己。’”
“然后那个人用最后一点力气,将‘破天一剑’的剑意渡给了孤鸿。”
“他说:‘我曾经以为这世间最厉害的剑,是可以斩断一切的剑,可后来我才知道,真正的破天一剑,不是用来斩断什么的,而是用来守护什么的。’”
“他说:‘我把我的剑心,换给你。’”
铁骨闭上眼睛,眼角有泪滑过:“他在宗主怀里笑着闭上了眼,他的手,紧紧抓着宗主的手,好像


